艾芙琳娜·格罗斯曼(以下简称“格”):现在,我想谈谈“秘密(the secret)”和“不可决定之物(the undecidable)”的问题,我们知道,你经常,尤其实在近期的文本中,提到这两个问题:其一,是《撞击:不间断的对话——两种无限之间,诗》(“Ram: Uninterrupted Dialogue—Between Two Infinities, the Poem”),另一篇,则是我刚才提到的,关于海莲娜·西克苏(Hélène Cixous)的《基因,系谱,类型和天赋》(“Genese, Genealogies, Genres and Genius”)。在《撞击》中,关于伽达默尔(Gadamer)对保罗·策兰(Paul Celan)诗歌的阐释,你写了这样一个绝妙的句子:“没有这种威胁和风险,没有这种非概率性(improbability),没有这种证明(proving)的不可能性——必须无限地维持这种不可能性,必须防止任何确定性使之饱和、封闭——就不会有阅读,不会有赠予,更不会有祝福存在”,接着,你补充道,“未来的阐释[必是]一种充满沉思,悬而未决的阐释。”这,与你刚才所说的一切发生共鸣:我们不为我们阐释的事物提供证据,但同时,(我们的阐释)却有着巨大的确定性力量。
雅克·德里达(以下简称“德”):我是在关于策兰的文本中这么说的,但我相信,近似地,其适用范围可扩至任何阅读,对任何诗歌的阅读,对任何诗歌书写(poetic writing)的阅读。在一切诗歌文本中,就像在一切言辞(utterance)中、在一切文学外的表现(manifestation)之中那样,都存在着一个不可及的秘密,它永远缺乏充分的证据。举例来说,在日常生活中,我知道,当我对我的学生说“没有人能够证明某人说谎”时,我常常让他们感到震惊。没有人能证明(撒谎)这件事,不管实在日常生活中,还是在法庭之上。证词(Testimony)可以作伪(false),但没人能证明,这些作出的证词就是伪证(false testimony)。为什么?因为,在另一边,在证人那边,正如在诗人那边,总有依据(resource)来支持这种说法:可能说的不对,我弄错了,但我是真心诚意(in good faith)。若事实如此,那么,这世上就不会有伪誓(perjury),不会有伪证,也不会有谎言。如果我说假话,却没有骗人的意思,那么,我就不是在说谎。没有人,能以可客观化(objectivable)[1]的方式,来证明某人说谎。这个某人总是可以说:我当时真心诚意。没有人能够证明(prove)——我们所谓的“证明”——某人意图不轨(in bad faith)。这一切源于这样一个事实:他者是隐秘的。我不能在他者的处所(place),在他者的那头(the head of the other)。我永远不可能等同于他物(otherness)。这个秘密,正是他者本质之所在。
德:诗的签名,如一切文本之签名,乃一创伤。那开口,不愈合之物,那裂隙,实际上就是在伤口(where it is wounded)处说话的嘴。在损伤(the lesion)处。在策兰的每首诗中,至少,有一个创伤,他的,或他人的(这也是为什么在《Shibboleth:为保罗·策兰而作》中我谨慎地沿着割礼、标记、切口的主题而前进)。一个人在读这首诗的时候,当他试图对这首诗进行解释、讨论、阐释的时候,他是自己在说话,他锻造别的语句,无论是诗句与否。即使是当这个人辨认出——这就是我的情况——在诗的隐秘处(on the side)有一道伤口,有一道说话的伤口的时候,他仍然在冒险使之缝合,使之闭合。因此,读者-阐释者的职责,就在于在写作的同时也让他者说话,或者说,为了让他者说话而写作。这也就是我刚才提到的,反-签名(counter-signing)。篷热(Ponge)把这个词用的很是精彩,关于这点,我相信,在《篷热符号/签名篷热》(Signsponge)中,我已经有所说明。人们书写他物,为的却是让他者来签名:是他者在书写,他者在签名。
德:“物理性”创伤已经存在,比如说,它存在于用另一种语言写作的事实当中。就好比我用法语来写一首难译的德语诗。在这个意义上,策兰的词语身体(the body of Celan’s words),就受到了粗暴的指责(violently taken to task),并且,被流放到另一种语言中去——他熟知的,但终究还是除原诗语言外的另一种语言。对,它(诗)是身体,因此(在诗歌)那里也就存在爱与暴力。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你理解的“书写的身体”,但正是这个身体,使诗首先就是独一无二的。与每个人的身体一样,它独一无二。已经出版,诗就必须得到尊重,因为它是独一无二的。它只发生一次。即使人们可以把其中的某些元素与策兰的其他文本(corpus),荷尔德林的文本,奈利·萨克丝的文本,以及许许多多其他的文本联系起来,诗本身仍是独一无二的。这里,我所谓“诗的身体”,即并入(incorporated)、化身为(incarnated)人们常说的“能指”的,在字形(grapheme)中的,本质上不可翻译的那种独特性。翻译就是丢弃身体。最忠实的翻译是粗暴的:人们失去了诗的身体,它只存在于德语之中,只存在一次,仅此而已。这是一场身体的白刃战。这是一场袭击。诗人欲望翻译——他希望被阅读,被翻译——然而,我注意到,这里存在侵犯和白刃战。在不想过度发挥的同时,我也在试写这样一个文本,它应当某种特定的方式,保持自身的独特性。它是某种阅读,它对我只发生一次,我曾把它写就,它是我的一个文本。我想补充一点,当我说到“策兰的诗属于德语”时,这是一个身体问题,当然,这已经是一种简单化的表述。策兰的语言本身就是一场与德语的身体斗争,他使德语变形、改观,他对其发动猛袭,他对其进行雕刻。他,与德语的身体搏斗。我,也以自己谦卑的方式,与法语进行着类似的搏斗。这场斗争不只是两种语言之间的,毋宁说,它发生在两种各自为自身内战所侵扰的语言之间。在一切民族语言“内部”,都有一场身体的白刃战。每次(战争)都有书写(发生)。倘若没有这种身体上的暴力,书写,就无法开启文章的通道。不然,人们如何解释各人带进其文本的性欲、自恋指责(charge)——其他人会说,投资——,如何对这些指控作出辩解呢?它是我的身体,这,就是我的身体。每首诗都会说,“这是我的身体”,以及其他:喝掉它,吃掉它,在对我的记忆中保留它。每首诗中都有最后的晚餐,它说:此时此地,这是我的身体。你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受难(passions),被钉上十字架(crucifixions),处决(executions)。其他人也会说,接下来,是复活(resurrections)……
2003年12月12日
[注]译自德里达:《争论中的主权——保罗·策兰的诗学》(Sovereignties in Questions: The Poetics of Paul Celan),托马斯·杜图阿特(Thomas Dutoit),欧蒂·帕萨宁(Outi Pasanen)编,纽约:福坦莫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164-169页。《真理伤人(The Truth That Wounds)》由杜图阿特英译,摘录自《欧洲》第901期(2004年5月号)德里达专号同名访谈,第22页至第27页。本译文仅供学习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