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词:我们不知道哪个是主语,哪个是谓语),现在这看似两个的词在一个单一的,简单的词语中消失了,就如在开头的那个“灰烬的荣耀”中一样(中间没有连字符)。也没有人知道荣耀是否是灰烬的,灰烬是光荣的、是荣耀的灰烬。这解释杜·布歇(Andre Du Bouchet)对这个词的法文翻译:读起来是灰烬荣耀,而不是属于灰烬的荣耀。“灰烬”在这里当然常常是复数的:灰烬从来都没有集合在一起,它们总是分散的,而这恰还就是它们所要组成的。它们在不能组成之中组成,丢失了所有的黏性,它们不再存在;它们被剥夺了所有的集合在一起的或者与自己相同的实质,也被剥夺了所有的自我联系,力量和自身性。
这可能是通过“此在”、庞庭、墓穴中誓言的石化、特别是鞑靼人的月亮之间的联系而被确定的。这里至少有两个恰当的名字(鞑靼人和月亮),对它们的参照似乎是不可避免的。也就是,女神赫卡特,这里还有一段,我们还没有读到:
女神赫卡特的名字是没有被说出来。但在这首诗的表层之下,它始终不能被抹去,因为月亮的联系、黑海、以及分成三叉的路的联系。但是很少有人知道赫卡特,关于她,人们第一个能够想起的是她最重要的特点之一就是三——三叉路,她是一个三面体,她有三个形式和三张脸。她也是十字路口的女神,用别的话说,也就是她的名字实际上暗示了是分成四个方向的路而不是三岔路。当然,除了所有的和路口相关的俄狄浦斯情结外(俄狄浦斯在路口杀害了自己的亲生父亲),我们知道一个路口可以由两条、三条、或者四条路组成,所以在三条路上。现在,赫卡特,路口的女神,被称作“三条路”(三条路:这是一个带有侮辱性质的词语,意思是“在路口被尊崇”)。赫卡特保护着路口,而且是多名的,被赋予了很多名字。我们正在挑选一个唯一的对我们来说意义重大的特点。赫卡特可以被引申到无限,因为这个路口的女神也和火、光、燃烧——因此也和被火烧毁的东西、和灰烬、和荣耀有优先的联系。她的嘴能够吐出火焰,她是“火的呼吸”(这个词非常接近策兰的诗集《换气》,就是包含《灰烬的荣耀》的那个诗集),她的手舞动着火把。 Chaldaean Oracles将她和无法抚平的雷神联系在一起,并叫她“火焰之花”,将火焰从高处传递(想想策兰诗歌中的“垂直的”和“在高处”),她也是给予生命和富饶的女神。但是另一些联系的线索将这些意义完全推翻,而将赫卡特推向了月亮和死亡。她的姿势和她的三面体本质将她和Mene、塞勒涅、月亮、月亮女神——等等我们在策兰诗歌中看到的意像——连接起来。一些月亮的信徒将赫卡特和塞勒涅当作一个女神来祈祷(三个头,路口等等):“这就是为什么你被叫做多名的赫卡特的原因,Mene,你劈开云雾就像拿着弓箭的阿尔忒弥斯……从你这里,所有的东西都向永恒的你接近;所有的东西都走到了终点。”在别处,她又变成了阿佛洛狄忒,宇宙的生育者和爱神的母亲,她同时“在阴间、深渊与永恒(永远、存在于所有的实践中、永恒)世界之中”,即卑下又尊贵。是光之女神,也是夜之女神。她在墓穴和坟冢里进行着自己的节日,因此她也是死亡之女神,是地下的世界,是冥府的女神。这种装束是适赫卡特出现在《麦克白》中的模样。除了这些大家可能普遍会知道的知识之外,我们知道策兰也曾经翻译过莎士比亚的作品。在《麦克白》第三幕第五场赫卡特的幽灵幻影中,三张脸再一次以三个女巫的样子出现,她们碰见了赫卡特,且和赫卡特说话(“为什么?赫卡特,你现在好生气!”),赫卡特的回答没有别的,只有死亡(“你们怎么可以,和麦克白交易,在秘密与死亡之事上。”)、荣耀(“或者出示我们艺术的荣耀”)、“阿克隆河(冥河)的陷阱”、月亮等等。
提到阿克隆河,或者冥河,我们可以返回策兰的诗歌、返回庞庭山脉,返回到那唯一的一次我们穿越了黑海的波浪时。因为,我们只能穿越那唯一的一次,“曾经的庞廷”可能标明了死亡的路线。这里,也是当奥德修斯请教忒瑞西阿斯(盲目的忒拜先知)时,唯一一次被允许穿过并拜访死亡的地方[22]。在死亡的时刻——即使他们被烧成灰烬,但为了在确认他们在死后的命运——希腊人需要一个见证者。他们不得不通过一个三面体,在那里,他们命运的道路和地方已被决定。
这里我们关于奥德修斯也可以多说两句,或者说说埃尔佩诺尔[23],以及他的醉酒和他的桨,也许这对我们了解策兰诗歌中的词语“被水淹的,或者醉了的桨”是一个参考。而关于“垂直的绳”,那呼吸之绳,我们也有很多要说,因为这可能暗指了茨维塔耶娃的死亡[24]。我们知道她对策兰来说代表着什么。茨维塔耶娃1941年在无人看见的情况下自缢身死,她住在鞑靼共和国内。这样的话,鞑靼人的月亮可能凝缩了至少两个被加密的典故,因此——就像通常的情况那样——挫败了参照物、阅读、承担见证的一致性,而不抹杀每件事情的、每个与此相连的并被再次标记的日期的独一性。
不管它们的可能性和不可能性是什么,不管这些独一性的“可能”指的是什么,它们都求助于被标记了日期的证言。(比如,我们不得不了解茨维塔耶娃是谁,她对策兰来说意味着什么,她是在什么地方,怎样自杀的,她就像策兰一样等等。)我们可以先验地说这首诗是关于死亡的(这种死亡,没有见证),也许是自杀,那句“grub ich mich in dich und in dich”可能意思不止是“我挖向你,葬入你”,也是“我在你之中,把自己加密进你”:挖的是坟墓:你是我的坟墓,我自己的坟墓,你是那个我把自己所授予的人,那个被我当作见证人的人,只要说给你就好。“没有人为了见证而承担见证。”
根据那个“可能”、可能性和信仰的行为(是一个诗性的经验),在这首诗中所有的可以被思考、阅读、演说的东西之外或者面前,在所有可能的翻译之外或者面前,一个标记保留且在这里被重新标记:对于翻译理解来讲,这是一个确定的局限。最终,在所有的不可能的确定性中,这个局限停止了这首诗的意义或者参照,而这些或者参照就是这首诗所承担见证或者回应的对象。不管人们将要对此说些什么,都将持续到无限。这不仅是被诗歌所标记的,而且也是这首诗、诗学,或者这首诗的诗学——像上面的文章所提到过的那样,通过展示它的伪装而影藏自己。但是,正是这个“通过伪装而展示自己(as such)”最后被证明与“可能”命中注定连接在一起。很可能或者不可能(可能或者从证据被转移),这种“通过伪装而展示自己(as such)”作为诗,或者作为这首诗,在它之中不可替代地发生,那里是寂静无声的,它保守着它的秘密,始终告诉我们有一个秘密存在。揭露这个它保守为秘密的秘密,同时有没有揭露。因为它继续承担那个不可能为了见证而承担见证的见证。最终,它是孤独的,且没有见证人。在布朗肖的作品《The Step Not Beyond》中,他提到:“一个词语在死了之后仍然被言说,为证言的缺席而证明。”[25]
我曾经说起过这种见证人的本质上的孤独,这不是任何孤独或者任何秘密,这是孤独自身和秘密自身。它们在说话,正如策兰在别处说的那样,诗在说话,通过秘密,秘密地说着秘密,在它里面又不在它里面:“但是它确实在说话,它留心着它的日期,但是它说话!”[26]通过保持安静,通过使某种东西保持安静而向他者说话。,在这种安静中,在这种无声中,它依然在说话。所有见证的这种内部局限也就是这首诗所说的。它对它承担见证甚至通过说“没有人为了见证而承担见证。”揭开一个作为面纱的面纱,但却不显现自己,不表现自己,可能也不表现它的不表现,也不表征它。这样的话,它就在整体上说关于承担见证的事情,但首先是在说这首(在它的独一性中,这首诗是关于自己的),说这个承担见证(每一首诗歌都在对这个承担见证承担见证)。
这里,我们再次回到诗歌本身,在它的本质上的孤独中、在它的的表现中、在它的事件中,作品诗意的行为可能将不再从自我呈现中如上文所提到的那样获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