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与我们有关的既不是哲学也不是心理学更不是某种文献。相反,思虑地,是把罗格尔·拉波尔特的《细微的沉默之声》(Une voix de fin silence)[1]分类为小说的,这本书封面上的一个词语。在这个词里,所有上述的矛盾一个接一个地出现而没有在某种辩证的形式中得到中和。但这本书——也许,它不过是探索事件中的“精确书写”而已——由于它的美丽,毋庸置疑地属于美文学(belles-lettres)。
有时,这个事件极类存在的事件,或者说,给存在 [essence,本质]这个词加上了一个抽象名词的价值——后者指示一种行动,事件类于存在的存在[l’essence de l’être,存在的本质],海德格尔著名的表述:存在的存在[être de étant,在者的存在]。在布朗肖那里,出现了一种无人称的,无性的对同一事物的反复过滤,一种无休止的,来回的声音,一种无止境的摇滚,就像一种甚至不能被适当地成为基本的基本的不透明性,因为它什么也找不到:(有的只是)混乱,圣经上说的“大地无形,一片混沌”。罗格尔·拉波尔特看起来,在这点上,与海德格尔和让·波弗勒更为接近。[2]他谈论出现,谈论顶点,同时耐心地把这些概念从征服者喧嚣的胜利中分离出来。这种在远离中趋近的声音,就像一种回音或韵律,在沉默与遗忘的边缘上盘旋。
这一切如何与文字发生关联?什么是文学,如果文学不是书写与作品之间的不均衡,如果文学不是这种即将在那种作者“认为他正放进这些词语的”意义上层叠的,“负载意义的语言”?那些声称钟爱文字的人,那些文字的语言学家和历史学家,想要回到的——仿佛要赶出事件的——难道不正是这些词语么?好像他们的主要关注,就是要在书写中表明,在作者的思想与情感之外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在现代文学置于自身的奇遇(adventure)的固执中,要发见一种对丧失某种信仰之挫折的补偿的探索,是很容易的。现实中,成问题的倒是绝对者的需求(人们还能少一些欲望么?),传统神学——其力量与(西蒙娜·薇依[3]的伟大愤慨)魔法的超自然,其穿过窗户、被简单呈现为风景画的超越,其如围墙般不可跨越的超验——一直以来都不能辨认出这种需求。要展现这样一种筋疲力尽的神学,仅仅宣布超验本质上属于主体性是不够的。也许,对这个副词的滥用,正对我们时代的虚假-思想作出了定义。就像榜样——提供如此榜样的某些偶像在我们儿时是如此地被看重以至于他们泰然自若地自我纠正——一样,我的自我(I’s self, le sois-méme du Moi)总把自己放回在同一个场所,同一个位置:在其所有的变形(即它不同的位格)之后。在旅途中陪伴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现在,通过文学的文学,在“与语言有关的事业”我们儿时的谜以及我们的恐惧被重新激活的时候,我也被颠倒了过来。
语言,是一种感知的倾听或一种拉近(距离)的联系么?它是表现和揭露,还是(对)邻人的表达和接近以及不可还原为揭露的伦理事件?我们无法回避这些问题。但正是围绕着语言——在精确的书写中,语言不再发出噪音也不再过分屈从(而丧失独立性)——重要的问题才被决定下来。人们可以对这种书写的特权进行质疑,对此,罗格尔·拉波尔特写下了微妙的篇什。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还原到本质,语言也许就是这样一个事实:语言总是提出一个不只是某种作为思想的存在,而是完成某种超越于存在,也超越于思想——在思想中存在直视且反射自身——之外的运动的单独的词。更确切地说,提出(这个行动)本身就移动于思想之外。言语,即谵妄[Le dire est délire]。思想直斥奢侈或咬文嚼字并且,用从词语根基上拧下的岩石来反对言辞,把它们囚禁在它们意欲超越的那个世界之中。思想强迫词语连贯(连贯地说出词语)。但就在它这么干的时候,再一次地,为那些诗意的词语的鲁莽所聆听的超越之物,又被说了出来——而这种表达“听上去就好像事物在自我表达”,宛如“纯粹的倾诉”。除非超绝物的到来遭到质疑,否则,超验之物就不可能以超绝物的身份到来(The transcendent cannot-qua transcendent——have come unless its coming is contested)。它的出现是歧义或难以理解的谜,也可能只是一个词而已。
语言是这样一个事实:它只提出一个词:上帝。
[注]译自Emmanuel Levinas, “Roger Laporte and the Still Small Voice”, in Proper Names, trans. Michael B. Smith, London, The Athlone Press, 1996. p. 90-94。
--------------------------------------------------------------------------------
[1] 这篇文章原为罗格尔·拉波尔特《细微的沉默之声》(Paris: Gallimard, 1966)的评论。——英译者注
[2] 让波弗勒(1907-1982),“活着的克尔凯郭尔”研讨会上与会的海德格尔主义哲学家。波弗勒的参与以报告和文本解读的方式进行,该文即他与海德格尔合译的《哲学的终结与思想的人物》,讨论期间他还做了一些评论。——英译注
[3] 法国哲学家与基督教神秘主义思想家(1909-1943),关于她对犹太教与《旧约》的看法,列维纳斯在《西蒙娜·薇依反对圣经》(“Simone Weil contre la Bible”),载《艰难的解放》(Difficile Liberté),第三版(Paris: Albin Michel, [1963]1976), 189-200中进行了批判的检视。——英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