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根说我们透过一层层屏风生活。这些屏风是什么?它们半是我们对世界的陈见,我们以旧眼光看见世界却并没有在看它,培根的意思是一个真正的观看者在观看世界时能觉察到它的暴力——并非叙事表面的暴力,而是以某种方式涌动在表面之下的暴力,一种暴力的实质。我可以说培根将暴力“翻译”进了绘画,但我要停止用比喻来谈论暴力,回到谈论把一个文本从一种语言翻译成另一种语言的实际斗争。所以,让我们将历史目光投向18世纪末19世纪初的德国,细看一些描述“紫色”的文字。英语中的紫色“purple”一词来自拉丁文“purpureus”,该词又来自希腊文“porphyra”,这个词意味着“紫鱼”。这种生于海洋的软体动物,许是紫色的帽贝或骨螺,是古代所有紫色和红色染料的来源。但紫鱼在古希腊语里还有个别名,即“kalche”,从这个词又衍生出一个动词、一个隐喻和一个翻译的难题。动词“kalchainein”,意为“搜寻紫鱼”,象征着深沉而烦恼的情感:不安地变得阴郁,为烦恼辗转涌动,探寻大脑的深处,产生黑暗的思想,陷入黑暗的沉思。1796年,当德语抒情诗人弗雷德里克·荷尔德林决定翻译索福克勒斯的《安提戈涅》时,他在第一页上碰到了这个问题。这部戏以绝望的安提戈涅与她的姐妹伊斯梅娜对峙开场。“那是什么?”伊斯梅娜问,接着她用了这个紫色的词。“你的心情显然因为某些消息而变得黑暗。”这是一个标准读法。荷尔德林的译本是:“Du seheinst ein rotes Wort zu färben”,意为:“你像用一个血色的词,把你的语言都染红。”这绝对的硬译正是他的特色。他翻译的策略是把原文的每个质素都对应、哪怕扭绞入德语,使得译本和原文在句法、语序与字典意义上完全匹配。这导致索福克勒斯的译本让歌德和席勒二人捧腹大笑。博学的评论家列出了不下千条错误,称这译本丑陋难读,出自疯人之手。事实上,自1806年起,荷尔德林便被确诊患有疯病。家人将他托付给精神病院,一年后他因为无法治疗而出院。余生的三十七年他生活在一座俯瞰内卡河的塔楼上,处于变化不定的冷漠或迷狂状态,在屋里来回踱步,弹钢琴,在纸片上涂写,接待稀有的来客。1843年他死于疯病。若说荷尔德林的索福克勒斯译本显示了他在大崩溃边缘,而它光彩夺目,却粗糙难懂的怪异是精神问题的结果,未免是人云亦云。我仍然好奇疯狂与翻译之间竟有怎样的联系?翻译发生在头脑的何处?如果存在一种沉默会堕入某些语词,则何时,如何,以怎样的暴力发生,而这一切与你之为谁又有何干系?
荷尔德林作为译者,弗朗西斯·培根作为画家,同样圣女贞德作为神的战士最让我震撼之处乃是他们各自操控大灾难时表现的高度的自觉。荷尔德林早在1796年就开始着手翻译索福克勒斯,但直到1804年才出版《俄狄浦斯》和《安提戈涅》。他认为第一版不够“生动”,遂花了多年时间对它们进行强迫性修改,迫使文本愈来愈艰涩奇异。以下是荷尔德林的研究者戴维·康斯坦丁对这一努力的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