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按:保罗·穆顿(Paul Muldoon,1951— ),爱尔兰诗人、学者,20世纪后期以来英语世界最重要的诗人和诗歌批评家之一,现执教于美国普林斯顿大学。费尔南多·佩索阿(Fernando Pessoa,1888-1935),对整个西方世界产生了广泛影响力的葡萄牙诗人。本文译自保罗·穆顿1999-2004年间担任牛津大学诗歌教授期间的讲义汇编The End of Poem(2006年FSG版),此篇关于佩索阿的讲义曾于2002年发表于《新英格兰评论》(New England Review)上,标题为In the Hall of Mirrors: "Autopsychography" by Fernando Pessoa,本译文采用了此标题。
西蒙·普利桑斯选用了“伪装”(feign)这个词来翻译葡语里的fingir,“伪装”(feign)和后边的“切实”(really)结合在一起,让人想起莎剧《皆大欢喜》里面“试金石”这个角色所总结的“最真实的诗是最虚妄的”(the truest poetry is the most feigning),这句话完全有可能充当作为历史人物的费尔南多·佩索阿的座右铭,而这个历史人物却极其难以定位。正如佩索阿在《不安之书》(Livro do Desassossego,又译《惶然录》)里所写:
阿莱斯特·克劳利(1875-1974)是一个颇有天赋但喜欢招惹是非的、广受崇拜但也广遭斥责的英国神秘学大师,他给自己起了很多响亮的别号,比如“大师兽”(Master Therion)、666、“伟大的野兽”等等。他于1898年加入了金色黎明秘术修道会(the Hermetic Order of the Golden Dawn,该会最有名的成员就是W.B.叶芝),1906年他与他人联合创立了银星修道会(Astrum Argentum),1921年成为东方神殿教(Ordo Templi Orientis)的首领。东方神殿教起源于德国,糅合了一些印度密宗的性仪式,克劳利又添加了动物献祭和药物服食的内容。英国媒体披露了克劳利的一名信徒死于20世纪早期一个类似于后世的嬉皮社区的地方,大概是因饮用献祭仪式上的猫血所致,这一事件之后克劳利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去世时死因不明,但20世纪末他的很多书(包括一些诗集)又被重印,不少神秘学组织又在宣称接受了他的教诲。
《白色污点》初版于1898年,只印了一百册,大部分都在1924年被大英海关销毁了,大概是因为书中有《恋尸》和《被鸡奸之歌》之类的奇葩。它是作为“第二帝国的疯人乔治·阿奇博尔德主教(George Archibald Bishop)的遗作”匿名或者异名出版的。1913年,克劳利出版了《谎言之书》,这本书的全名为《谎言之书,亦被错误地叫做“裂缝”,关于弗拉特·佩尔杜拉多(阿莱斯特·克劳利)的一个不真实想念的胡言乱语或者歪曲作假》。他最有名的诗是《潘神颂》(Hymn to Pan),是这样开头的:
这个事件或许可以归入诗人“甚至能够伪造出痛/他确确实实感受到的痛”的行列中去,它还有另一种讲述方式。从海崖上真真假假地“跳崖”对佩索阿与克劳利二人来说或许是一种极为特殊的文学共振。我很自然地想起了《流浪者梅莫斯》(译注:Melmoth the Wanderer,出版于1820年的英国哥特小说经典,对波德莱尔等人产生了很大的影响)的结尾:
克劳利的“自杀手记”和查尔斯·罗伯特·马杜林(Charles Robert Maturin)的“围巾”之间的联系也许看上去很牵强,但如果你回想起佩索阿的第一个异名叫查尔斯·罗伯特·艾侬(Charles Robert Anon),这就不算牵强了。发现围巾的梅莫斯是十七世纪的流浪者梅莫斯在十九世纪的后裔,某种意义上也是他的另一个自我。在书中,流浪者梅莫斯这个角色“自愿放弃了灵魂的救赎,换来了知识、权力和延长的寿命”,他最终如阿莱西娅·海特(Alethea Hayter)在1977年版《流浪者梅莫斯》导言中所说“绝望地想把他身上可怕的负担转嫁给另一个牺牲品”。
我们再来关注一下阿莱斯特·克劳利的那个梅莫斯式的异名“大师兽”。我对其中的“兽”兴趣不是很大,尽管它的希腊语意思“野兽”和羊神崇拜者不无关联,我感兴趣的是对克劳利作为一个“大师”的描述。当然,这个称号在神秘学界被广泛使用,但我想要指出这个对“升起”极度着迷的非常具体的“大师”,在与克劳利会面5年之后的1935年,曾经笼罩在佩索阿的心头。他如此解释1914年3月那个“凯旋的一天”:
我把这段话和克劳利联系起来的第二个原因,是因为佩索阿在描述“我身体里的一个幽灵”阿尔贝托·卡埃罗的时候,暗中应和了他在克劳利“假自杀”之后向里斯本的报纸报料时所说的:他见过克劳利,“或者克劳利的幽灵”。我们注意到,佩索阿两个主要的异名阿尔贝托·卡埃罗(Alberto Caeiro)和阿尔瓦罗·德·冈波斯(Alvaro de Campos)和阿莱斯特·克劳利(Alerster Crowley)打头的两个字母是相同的。佩索阿是在1914年启用这两个异名的,此前的一年《谎言之书》刚刚出版,《谎言之书》这个书名肯定在佩索阿的《不安之书》中产生了回响,后者最早的篇章刚好写于《谎言之书》出版之后不久。佩索阿要和一个“幽灵”联合起来写作的想法至少从两个理由来看是可以理解的,这两个理由都直接或者间接地牵扯到克劳利,也都和《自我心理志》相关。第一个理由是,在“假自杀”事件发生时,佩索阿正致力于把“大师兽”的《潘神颂》翻译成葡语,这个译本收进了葡语本佩索阿诗集中:
Vibra do cio subtil da luz,
Meu homem e afã
Vem turbulento da noite a flux
De Pã! Iô Pã!
Iô Pã! Iô Pã! Do mar de além
Vem da Sicília e da Arcádia vem!
这条引文启发我们比较上述用法和“自我心理志”一词,指引我们回到那么包含有“自我”(auto)元素的“多少算是临时杜撰的合成词”。事实上,我们很容易找到“自我心传”(autopsychology)一词。这个词最早和《新生》(Vita Nuova)有关,这部作品被描述为但丁青年时代的“自我心传”。是谁在《但丁〈新生〉及早期意大利诗人们》(后来又改名为《但丁和他的圈子》)中创造的这个词呢?显然是但丁的同名者,但丁·加百列·罗塞蒂(Dante Gabriel Rossetti)。
我们或许会想起罗塞蒂的一两件事:他是个通灵论者,他的通灵论兴趣部分源自查尔斯·罗伯特·马杜林,此人影响了他妹妹克里斯蒂娜·罗塞蒂的写作;部分源自他的父亲、意大利诗人和爱国者加布里埃利(Gabriele),后者1831年的《导致宗教改革的反教皇精神》被神智学作者海莱娜·布拉瓦茨基高调地引用,尤其是加布里埃利所说的“用一种具有双重阐释的语言来说和写的艺术是远古时代的伟大遗产”。这里提到的事物的“双重”属性是神智学的关键思想,福斯特教授如此描述神智学运动:
就算是佩索阿的生活比索亚雷斯的稍微有趣那么一点点,他也仍然是某种机械人(automaton),“像机器一样运作的人,或者不投入任何智力地从事一些单调的程式化工作的人”很像是“模拟活物的东西,比如发条老鼠,时钟上敲钟的形象等等”(《牛津英语词典》)。这里的“等等”无疑包括了诗的倒数第二行提到的comboio de corda,埃德温·霍宁格和苏珊·M.布朗将其译为“那辆上足了发条的小火车”,迈克尔·汉博格将其译为“那辆玩具火车”,里卡德将其译为“那辆发条火车”,我这里要引用理查德·泽尼斯译本的最后一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