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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 托尼•巴恩斯通诗选

托尼•巴恩斯通诗选
明迪  译

诗人简介:

托尼•巴恩斯通(Tony Barnstone,1961),1984-85年同父亲威利斯•巴恩斯通一起在北京外国语学院执教,后返回伯克利加州大学完成文学创作硕士和英文文学博士学位,目前是洛杉矶一家私立大学惠蒂尔学院(Whittier College)英文系教授,创建了写作班和文学节等项目。出版的个人诗集包括《污染》(1998),小诗册《赤裸裸的魔术》(2002),有关离婚经历的《悲哀爵士乐十四行》(2005),《洛杉矶魔像》(2007),有关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战争之舌》(2009)。《污染》进入惠特曼诗歌奖决赛,《洛杉矶魔像》获得本杰明•索特曼诗歌奖,《战争之舌》获得约翰•西阿迪诗歌奖。托尼还获得过普希卡诗歌奖、聂鲁达诗歌奖、以及2008年斯特罗克镇国际诗歌节诗歌奖第一名。编写过教科书《亚洲文学》(2002)、《中东文学》、《亚非拉文学从古至今》(1998)。编辑、合作翻译的中国诗歌书籍包括《空山拾笑语——王维诗选》(1991)、《暴风雨中呼啸而出——中国新诗》(1993)、《写作艺术:中国大师语录》(1996)、《安克辞典:中国诗》(2005)、《中国情诗》(2007)。

诗选(明迪 译)

◎ 毛发


昨天,我把冷水                                   
泵进桶里,

泼在身上——
在雪国的庭院中洗澡,

郝特尔,一位年长的喇嘛,
在门庭那边观望,

他走过来,抓住一把
我的胸毛

使劲拽。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体毛,

我猜。我伸手去拉他
悬挂的胡须,
直拉得他大叫起来。
我们就这样了解对方。

(85年6月,拉萨)

译自《污染》


◎ 未来规划


她注视着他给服务生打招呼。
他没有注意到她此刻这样沉默,
他没有发觉她的悲伤,看不见
她眼睛怎样变得阴沉,静如积水。
他们身后是流动的纠纷,奇怪的
念头黑螺旋般游过,缠绕
如鳗鱼。她看着微妙的风
怎样磨损她丈夫的帽子。它不够结实,
不能抛到空中,但拖着,
拽着,摇着,不停息。也许
需要一阵飓风。她盼望:
炸弹降落,除了虫子以外全部死亡,
大陆将滑入海洋,
星球崩溃,而她将获得自由。


◎ 她随他而安


她试图挣脱他时,她会挣扎
叫喊,然后回来,下不了决心。
她走出自己身外看自己,
不满,化妆镜上的怒颜
看不见镜中的美,
于是她让步,再一次变成他
的妻子,过一半她的生活,与他
过一半的日子。有个装满气体的泡沫
困在玻璃里,放大,折射,
弯曲光线,直到镜子撒谎,
只显示她的缺陷。她的玻璃头脑
扭曲了他们的爱,他们的婚姻。他认为
她就像那位中国诗人,他说过:“我
看不见山,因为我身在此山中。”


◎ 跟他绝交(操作手册)


用削皮刀分开四肢和躯干,
然后像对付芒果一样削皮。
如果皮肤抗拒,就放在钝刀上,
来回摇,撬开。
肉体剥开后,就比较容易用细刀
在肌肉中来回拉锯,
然后切断筋,去掉脂肪。
现在,用一把钢斧头劈开主要关节,
像吃龙虾一样掰开骨头,
用小锤子敲破头骨,碎骨头和肉
混在一起。戴上塑料手套,和厚围裙。
然后等待秃鹰飞过来,
去啃笨拙的鸡腿肉,
伸一下脖子,瞪着你双眼发亮。

(以上三首译自《悲哀爵士乐十四行》)


◎ 雪的圣歌


我已忘了怎样说“是的”。这就是伤心的诀窍。
它使你忘记“是”。我脑子里的声音不友善,
所以你把我拖到林子里去净空。
我的旧肩膀被疼痛缠绕,大腿里
有根针,但我们仍躺在雪地里一块宽大平展的岩石上,
喝醉了酒的太阳用呼吸般的光线吮我们的脸,
像一只黄狗,简单地快乐,舔我们的下巴,嘴唇和脖子,
山顶上吹来一阵长风,
吹冷了我们的左边,沙加缅度河
像时间一样哭泣地穿过我们,吐出流畅而愚蠢的音节,
毫无感觉的,感性的,几乎感知的,我躺在那里,
头歇在你的乳房之间,倾听着。

该爬山了,你说。当我们穿着雪靴子滑过城堡湖面时,
我感觉到雪翅膀天使在后面留下踪迹,
像蜘蛛脚的雪兔,银色的松鼠,在世界的草地上留下印记,
为天使留下一点证据,在死亡魔术
再次将我们分解为一片空白之后去调查。我在风中听到预兆,
在弯曲的温暖阳光中听到使雪山哭泣的圣歌。

有一种感觉来了,同快乐一样陌生,一丝
教你在悲伤结束之后怎样生活的线索,一种
如同长长的吐气一般在生存中生存的方式,在又一次
被分解为空气之前在空气中留下痕迹,冰冻的湖面,渔民们
等待巨大的东西从冰窟窿里跳上来,山顶抬起
昏睡的白头,发出一句赞美之词:雪。


◎ 翻译家的寓言


        一个外科医生凭着科学探索的精神,尝试走到自己的皮肤之外来看看皮肤是怎么回事。首先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术刀划开自己,然后像揭去紧身衣一样地剥下皮。好了,皮就在那儿,瘫在椅子上,像一个泄了气的橡皮娃娃,而外科医生在这儿,全身是赤裸裸的神经,呆望着被撕开的自己,尖叫起来。他快速走回到皮肤里,把自己又缝了起来,但此刻他的手指在脚上,脚趾在手上,嘴巴在屁股脸中间说话,长长的白胡子吊在大腿之间。他妻子跑进来,叫到,“天呐,你把自己给弄成什么了?”科学家只是把屁股挤成一个笑脸,平静地说,“我把自己整成一个全新的东西了。”“可是你的皮肤,”她哭起来了,“你把皮肤怎么了?”“噢,亲爱的,”他和颜悦色道,用跷起来的性感脚趾亲抚她的脸颊,“何必这么咬文嚼字呢?”

(以上两首译自《洛杉矶魔像》)


◎ 死亡天使


冲完凉,刮完胡子,我坐下来
吃乱糟糟的早餐,八点钟听到
一架飞机开始俯冲。我盯着那只鸟
直到它扔下什么东西。哦,我承认
我没搞懂。不过是模拟空袭,
我想。然后一柱水向空中
300英尺射去。这下我明白了。
我看见翅膀上的红肉丸,喊道,
“这些都是日本飞机,在轰炸我们!”
一架飞机向我呼啸而来,我飞快地跑,
弹片在我四周飞溅,千真万确,
我满嘴灰土。战斗机
擦过我头顶,死亡天使。火焰
从燃烧的船舰吞噬到天堂,
但我活下来了。天空从没有那么亮过。

(电台播音员,珍珠港福特岛,1941年)


◎ 雅各的天梯

我们从船头被命令到船尾,
五层甲板之下,从底舱往上
运弹药。用脖子运。
亚利桑那号颤动如鼓,
轰隆一声,船头底舱
爆炸了,带着一百万镑弹药粉。
我在黑咕隆咚中爬行,两手乱抓,
穿过梦境,几乎垮掉。但体内
有股神奇的力量,于是
我抓住火红滚烫的阶梯,头轻脚重,
闻着我自己烤熟的肌肉,每一级灼热的阶梯
吞嗜我双手。终于爬到亮处。
我爬呀直到爬出来——从我脑袋里爬出来
——然后躺在甲板上的亡者之间。

(水兵,珍珠港美军舰艇“亚利桑那号”,1941年)

(以上两首译自《战争之舌》)


◎ 死亡


有一天你的脚趾脱落了,最小的脚趾,
右脚上那个。“我的脚趾!我的脚趾!”你哀悼,
“我最心爱的脚趾头!”紧接着你的大拇指也脱落,
还有一部分头发,和你的鼻子。你变形太快,
穿过人群时,人们惊吓地转过身来。
在一个红坐位酒吧里,一颗牙齿
掉进玻璃酒杯,起身时,一只耳朵
掉在假皮沙发上。接下来的实情是,
脱落加速:手臂二头肌,腿,
黑眼睫毛的眼睛,苍白肉色的嘴唇,头。
你家人来了,收拾残渣,
悲伤地为已死去的你唱歌,
然后把你种进肥沃的黑土地。
你飘浮在那里,在那个子宫里,等待分娩。


◎ 死亡(反向)


他们把你种进肥沃的黑土地
因为你的那个你已全面肢解。
你飘浮在子宫里,等待出生,
忘记你是谁,尔后又重新想起,
你躺在黑暗里,四分五裂,然后站起来。
在勉强可以回忆的记忆中,
葬礼上有个小女孩转过头,
看见你发光的身体不再是尸体。
所有这一切,当然,不过是个比喻,
我想告诉你,让你为已准备好的真实旅程
作好准备,那是真正的告别,
是奥秘。你正站在门槛。
现在你看见我了。不要恐惧。
跟我来吧,轻步走进美妙的夜晚。

(以上两首译自《塔罗牌十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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